科学的分析与信仰的综合--由德日进神父的视角看未来科学与信仰的发展趋势--赵建敏

文化研究

科学的分析与信仰的综合

       ----由德日进神父的视角看未来科学与信仰的发展趋势

 

(第五届科学与信仰学术年会,2011.5.27-29. 北京)

 

 

赵建敏

 

 

 

       提要: 科学以分析见长,总要对一切的存在分析出个子丑寅卯才叫科学,甚或试图对精神世界进行类似的分析。信仰以精神生活为主,善于由整体视角来透视存在的一切,常常认为无法对精神生活进行所谓的科学分析。其实,人不必借显微镜或电子分析,才可推想他是存在于一堆尘土之中的。按照德日进神父的观点,我们愈把物质解剖、分裂,我们就越会发现它是有基本的统一性的。不论科学的分析,还是信仰的综合,其主体永远都是人。要分析清楚一切,要综合明白一切,人就需要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视角。离开自己所站立的位置和观察的视角,人就不可能正确分析,完整综合。这个位置和视角应该就是德日进神父所言:如果人不把自己和全人类放在一起,他便看不清楚自己;通视,若不把人类和生命界整体放在一起,他也看不清楚人类;相同地,若不把生命界和宇宙放在一起,他也看不清楚生命。

 

 

 

       德日进神父188151日出生于法国南部的奥弗涅(Auvergne)省。1899319日加入耶稣会。1922年获考古生物学博士学位。1923523日来到中国。1930年底参与发现北京猿人。1927年完成《神的氛围》。1940年完成《人的现象》。1955410日心脏病突发逝世。葬于纽约的耶稣会士墓地。

 

       作为一名考古生物学家和北京猿人的共同发现者,其考古生物学的成就无需赘言。作为一名耶稣会士,其宗教信仰的虔诚也不必追述。然而,他思考科学与信仰的独特视角,却值得无论是科学研究者还是宗教信仰者的今日的我们借镜。

      

 

       一。人之理性认知的两种模式

 

 

       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关键是人的意识。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意识到自己不仅是此意识的主体还是此意识的客体,同时还意识到自己之外的客体。这成为人类思考的最初级的开始。

     

       在此意识基础上,人的理性认知无外乎两种模式。其一是分析。人的理性通过将认知的对象进行分解,得以通过部分来把握需要认知的真理。其方式是将事物进行符合逻辑和规律的分解,从而得到对事物的真确认知。其二是综合。人的理性通过将认知的对象进行联合,得以通过整体来把握认知真理。其方式是将事物的不同或相同部分联结为整体,从而得到对事物的真确认知。当然,人在进行理性认知之时,这两种模式是可以交互运用的。但就获得认识真理的途径来说,人们对此两种模式的倾心程度多有不同。

 

       在哲学思考中,有的人,如F. 培根、J. 洛克等过于强调分析的方法,认为分析是获得真理的唯一方法。他们往往否认综合方法获取真理的确定有效性。一般来说,分析的方法,只要前提概念正确,且又符合逻辑分析规律,则结论必然为真。这恰如A=B, B=C,A=C。此结论似乎确定为真。而综合方法,恰如A=C, B=C, D=C, A,B,D, E,......=C。例如,张三会死,李死会死,王五会死,则所有人都会死。但综合方法不可能穷尽所有个体,因而结论似乎总有一种不确定性。有的人,如笛卡尔、斯宾诺莎等则强调综合的方法,认为综合才是获得真理的最佳途径。他们认为,虽然综合方法不可能穷尽所有个体,但据此推理而产生的结论必然是确定的,而且你也不会发现有例外存在,恰如你没有发现不死之人一样。他们反驳说,分析方法虽然貌似确定,但前提概念的正确与否是无法确保的,因而其后的结论,虽然符合逻辑规律,但结论并不一定正确。有的人,如康德、黑格尔等则认为两种方法都可以获得真理,可以并列使用,交互使用。其理由自然是上述理由的择优弃劣。

 

 

       二。德日进所倾向的认知模式

 

 

       人之理性认知不仅是哲学思考的模式,显然也影响到在其他研究领域的认知模式。针对彼时包括考古生物学在内的自然科学过于强调分析模式而言,德日进神父认为,人不必借显微镜或电子分析,才可推想他是存在于一堆灰土之中的。[1] 不借助分析就可以认识到人存在于一堆灰土之中,由理性思考层面来看,这自然是综合模式所得出的结论。德日进的这种说法,从物质的宏观视角强调了在自然科学认知上的综合模式。同时,德日进认为,我们愈把物质解剖、分裂,我们就越会发现它是有基本的统一性的。[2] 无疑,现代自然科学可以分解到的物质的最小单位对此予以了佐证。然而,这里我们要说的是,德日进并没有否认科学所运用的分析方法,但到分析的最后,他还是运用了综合模式的方法,因而可以得出物质有其基本的统一性的结论。这种认知,又从物质的微观视角强调了在自然科学认知上的综合模式的运用。通过这种分析加综合的对物质的认知,德日进神父指出了物质的第三个方面:活动力energy)它一方面指统一的能力,另一方面因为原子在这种交换中似乎会消耗自己或吸收新力,因此它又可说是结构之决定因素。[3]

 

       此外,德日进神父还将人与整个宇宙的演化以综合模式来考虑。他认为如果人不把自己和全人类放在一起,他便看不清楚自己;同时,若不把人类和生命界整体放在一起,他也看不清楚人类;相同地,若不把生命界和宁宙放在一起,他也看不清楚生命。[4] 将人、人类、生命界及整个宇宙综合起来来认识人的生命,无疑是在运用理性思考的综合模式。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德日进神父是如何将分析加综合的模式运用到自己的考古生物学研究及其对人类与宇宙演化的理性思考上的。

 

 

 

       三。科学历史上的综合与分析模式

 

      

       早期或近现代之前的人类更多地是运用综合模式来得出理性认知的结论。中国传统文化将人、生命界和宇宙均综合为阴阳之道,而且还将整个宇宙综合成天地人三才。古希伯来传统将人的创造与日月星辰及各种动物的创造统纳入整个创造工程中,综合为七天的创造工程。

 

       只是到了近现代,当自然科学,特别是物理学和化学发展起来以后,分析模式才逐步地进入到各项自然科学的研究中,而且越来越精细化、分析化,以至于似乎只有分析模式才是科学的,未经分析或不能分析的存在就被认为是错误的或虚假的。

 

       当然,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古代更多运用综合模式所得出的认知结论,在今日分析性科学研究面前,有时或者有些思想的表述的确过于笼统、模糊、不精确,甚或今天的研究因为发现了古时结论的错误从而不得不给予纠正。可是,我们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古时这种综合性思考也奠定了现代分析性研究的基础。实在来说,虽然有时人类需要对这些认知结论给予廓清、纠偏或否定,但现代科学仍然不可能完全离开古时那些经典的综合模式所得出的认知结论。无法离开它们的原因不仅因为那是人类文明传承的一部分,而且更因为它们是现代文明的基础和角石。没有古时的这些借助综合模式而得出的认知结论的累积,人类知识的大厦必然会轰然倒塌。

 

       当然,无可否认的是,分析模式在近现代科学研究,特别是自然科学研究上,为现代人类认识自身、生命和宇宙提供了大量具有说服力的分析性证据。可是,我们也不应忘记,古代人类那些综合模式下所得出的认知结论不但是此后分析模式认知的基础,而且如上文所言至今仍然有着其认知累积的不朽价值。我们必须承认,人类的认知力是在不断提升的,后人的认知永远建基于前人认知的累积上,且通过补充和纠正不断地为增高人类知识的大厦增砖添瓦。牛顿的名言正说明了这一点:如果说我看得比别人更远些,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If I have been able to see further, it was only because I stood on the shoulders of giants.)。

 

        

       近现代科学以分析模式为主的对事物的认知愈演愈烈。当科学工作者发现用分析模式基本可以规划物质活动线路时,深受鼓舞的人们就试图以同样的分析模式来描画人类精神活动的轨迹。显然,直到如今,比照人类对物质活动的认知,人类对精神活动的认知是少而又少的。这既是因为近现代科学对人的研究的关注不足,又是因为精神活动的确比物质活动更加复杂、更加繁琐、更加缺少规律性和不可捉摸性。物质活动只是到了极深层的微观粒子层面才出现测不准原理(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在1927年提出),而精神活动在其开始的表层就出现了这种类似的不可捉摸的测不准性。

 

       其实,即便对物质活动的认知,当运用分析模式的研究进入到极微细情状中时,人们对物质的概念发生了彻底改变。例如量子力学告诉我们的,微观粒子的波粒二象性在亚原子层面此分界消失了,它们即是波又是粒子。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E=MC^2)告诉我们物质与能量是统一的,物质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能量。于是,所谓物质不灭就不是那种对原子为最小分析物的认知了。同时,当分析模式的研究进入到极广阔情状中是,人们对宇宙的概念也发生了彻底改变。例如基础物理学告诉我们的,曾经被认为是不可颠覆的能量守恒定律,如今在物理学第二定律定律下,能量终将成为无效的死寂,当然,死寂的没有能量效力的是否还可以被称为就另当别论了。

 

       故此,我们不能说理性认知中分析模式更适合科学认知,也不能说,综合模式更适合信仰中的理性认知,或者也不能反而言之。我们必须承认,古代科学的以综合模式为主的理性认知为人类知识留下了灿烂的古代文明,而且为现代科学的以分析模式为主的理性认知奠定了基础。同时,我们也必须承认,现代科学在古代科学的传承上以分析模式为主要手段,将人类知识的文明之灯擦拭的更加辉煌耀眼清楚明亮!

 

 

       如果说以综合模式为主的古代理性认知,当然也是一种古代科学,在过去历史的某个阶段走入死胡同,被以分析模式为主的近现代理性认知,也是一种现代科学,所替代的话,那么,现代科学的分析模式会不会也在未来历史的某个阶段走入死胡同,为一种未来科学所替代呢?我想,德日进神父所尝试的,应该就是这样一种分析综合或综合分析模式吧!这种分析综合或综合分析模式或许正是未来科学的前进方向。

 

 

       四。信仰历史上的综合与分析模式

 

 

       在古代以综合模式为主的理性认知模式下,人们对宗教信仰的理性认知也更多地是一种综合模式。这一点我们由《圣经》中的《创世纪》是不难看出来。那时的宗教信仰自然并没有诸如士林哲学或本体论神学的精细而繁复的阐释。那时的信仰的理性认知简单明了,天主说有光,就有了光,对于这种综合模式下的认知,人们心满意足。那时的人们根本不会也不可能对光究竟是波还是粒子进行进一步的分析模式下的认知。同样,梅瑟对天主的认知就是对比宇宙万物而得出的综合模式下的结论:天主是自有者。人们对此认知同样心满意足,虔诚朝拜。具体到这位自有者本身的究竟,就根本没有诸如后来奥斯定《论三位一体》或托马斯《神学大全》中分析模式下的天主三个位格彼此关系,一个性体与存在本质的关系等详细分析。

 

       显然,随着近现代以分析模式为主的认识模式的出现和发展,宗教信仰的理性认知模式也转而更多地依赖理性认知中的分析模式了。于是,精细的神学分类,繁复的神学论证,甚或诸如安瑟伦式(Anselm, 1033-1109)的完全彻底的本体论论证,都成为宗教信仰,特别是基督宗教信仰的,对信仰阐释或者获得信仰理性认知的重要手段。如果一个人进入到神学图书馆,嗅到泛着浓烈油墨纸张味的浊重的气息,看到汗牛充栋的架屋叠柜,就会意识到信仰对这种分析模式的倚重。

 

 

       现今科学与宗教信仰冲突的原因之一,应该说是人们想当然地认为,科学是理性的,而信仰至少部分地是非理性的。实在而言,这种理解也并非全无道理。基督信仰自己就认为,信仰与理性像两只翅膀,使人精神飞扬,瞻仰真理。[5] 同时,她也认为,启示是获得真理认知的方式之一。启示让我们认识的真理,不是理智运作成熟的思虑或思想的高峰,而是带着白白赐予的特质,激励思想,并要求人当作爱情的表示来接受。[6]  此处当然不是谈论借启示模式获得真理认知的恰当所在。但仅就理性的认知而言,人是可以借理性认知,无论是综合模式还是分析模式,在某种程度上认知到天主(真神)之存在从而获得宗教信仰的。

 

       其实,当人们认为科学是理性的时候,人们所强调的似乎是理性中的分析模式。个中原因主要是因为现代科学所倚重的主要是分析模式。但是,人们也不应忘记或忽略,综合模式同样是人理性中的一种科学认知模式,是造就古代知识之文明大厦的奠基性科学模式。

 

       相反,当人们认为信仰至少是部分地非理性的时候,人们所强调的也似乎是理性中的分析模式,认为信仰不能完全用现代人所倚重的分析模式来给予理性的阐释。这应该也是进入近现代之后,为了适应现代人所注重的分析模式的理性认知,信仰随借助繁复神学理论的精细分析来理解信仰的一种努力。可是,人们也不应忘记或忽略,综合模式下的理性认知同样是一种科学认知模式,而且奠定了宗教信仰中那不朽的信仰传承!

 

       当然,基督信仰也还保有着理性认知之外的启示认知模式。自然地,阐释和接纳启示所获得的真理需要信仰的幅度。这并非本文的题内话,故存而不论。

 

 

       故此,我们不能说理性认知中的综合模式更适合宗教信仰中的理性认知,也不能说,分析模式就更适合科学认知中的理性认知,或者也不能反而言之。我们必须承认,古代的借助综合模式的理性认知,当然还有通过启示模式的认知,奠定了信仰的根基,而且为彼时的人类生命提供了勃勃生机。同时,我们也必须承认,现代的借助分析模式的理性认知,拓展了人类的信仰知识,而且为人类文明的灯塔增添了宗教信仰的智慧的璀璨霞光!

    

      

       客观而论,恰如现代科学所倚重的分析模式多少有些穷途末路之势,从而令德日进类的科学界先知们开始尝试科学上的综合分析或分析综合模式,现代神学所主要依赖的分析模式也或多或少地在试图另辟它途。这或许就是巴尔塔萨(Hans Urs von Balthasar)的神学美学或者神学戏剧学所试图寻找的一条神学上的综合分析或分析综合之路。

 

 

       五。在分析综合或综合分析模式中走向科学与信仰的合流

 

 

       当然,无论科学上还是神学上,这种尝试才刚刚开始。

 

       然而,真正把握住此种尝试的人,其实已经尝到了它的生活中的甜美。如此我们才可以理解,为什么作为考古生物学家和天主教神父的德日进,在那样一个蕴藏有数十年科学与宗教冲突的背景下,却穷其一生是没有为宗教和演化论的差异而痛苦过的。[7]

 

      

       于是,这使我们回归到人的问题。

 

       显然,无论科学还是神学(信仰),其研究都离不开人,甚至以人为中心。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达到了一种以人性来研究科学的时代,那么,这便也就是人性科学的时代了。具有认知能力的人终会知道他自己便是知识的对象,是一切自然科学之钥。[8] 德日进神父的这种说法不无道理。没有对人的研究,科学研究何用?没有对人的研究,科学研究将迷失方向,最终还可能会毁灭人类。这大概就是德日进神父所期盼的一种人性科学吧!

 

       是的,人是万有的中心与极峰。[9] 科学研究离不开人,需要研究人,研究也必须为人,以人性来研究。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人是一个综合体,物质与精神的综合体,肉体与灵魂的综合体。这个综合体本身以生命的活力出现,而且同时与人类、生命界及宇宙相联合。人不是一个隔绝与世的单独封闭个体。正如德日进所言,我们从古生物学上都知道,任何形式的动物绝不单独出现[10] 科学的研究需要而且必须在此综合视阈下来进行。没有综合模式的视阈,单纯进行分析模式的研究,人就会被撕裂,从而不能真正了解和认识人。环视现代科学对人的研究,我们无法否认德日进的观察:迄今为止,不知出于偏见或畏惧,科学一直不敢正视人的问题,而且围绕在人身边作些不关痛痒的雕虫小技。[11]正视人的问题就是要正视人这个综合体,不仅以分析模式来研究,而且也要用综合模式来研究,只有如此,才能叫做正视

 

       其实,信仰或神学研究也离不开人,以人为中心。虽然就词源学来说,神学(theology)是有关的学问,但仍然是人在研究,是人在信仰,而且以基督信仰而言,我们信仰的或神学所研究的,是成为人的(天主)成了人!于是,神学所研究的这个,也是一个综合体,一个自身由物质与精神、肉体与灵魂结合为一的综合体,一个要与”(天主)结合为一的综合体(“能成为有份于天主性体的人。”伯后 1:4),一个本质上便绝对需要社会生活,亦即人类团体,的综合体,一个以身体而论,将物质世界汇集与一身的综合体[12] 。依照《创世纪》,人是天主整个创造工程中的最后一项工程,但这一项工程是在前五天各类物质及各种动植物创造工程中的一项。我们必须承认,天主的创造工程是一个工程,而非六个工程。而且,天主第七天的休息也应该是整个创造工程中的一项工程!于是,神学研究也需要而且必须在此综合视阈下来进行。神学对人的研究就是要对处于这种综合环境下的人的研究。神学不可能仅仅研究单独个体的人及其救赎。新兴的神学美学或环境神学可以说就是这种综合视阈下进行神学研究的初始。

 

 

       布伯的观点颇有见地:从大自然的观点来看,人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独特生物,而从精神的观点来看,人更是无法理解、不可思议、独一无二的生物。[13] 人既是独一无二的,又是整个大自然中的一个环节。这独一无二性显然主要是指人的精神活动。这独一无二性,依照宗教信仰的视角来说,就是人是天主的肖像。[14] 宇宙万物只有人是依照天主的肖像所造。肖像自然是肖似其本体的。就此而言,研究人或者说研究天主的肖像,也是对(天主)的研究。当然,人如何肖似天主,肖像与本体之间又是如何紧密联系的,依然是神学有待深入研究的课题。当然,人这个独特生物又是生物中的一种,与生物和物质有着根本的联系。人之生物机体与其他生物机体,乃至用现代科学的分析模式可以分析到的极微细的原子或亚原子层面,又甚或与物质有着德日进所说的基本的统一性。然而,我们亦不应忘记,古老的基督信仰甚至没有用现代科学的分析模式就简练地综合出来:人你既是灰土,你还要归于灰土(《圣经·创世纪》319)。此点也可以佐证,古老综合模式对事物的认知还是有其不可否认的价值的,而且这种认知是用大众一目了然的语言而非现代科学的夸克、胶子或波粒二象性等令人目眩耳鸣的专业术语来表达的。

 

       由是观之,对人这种独一无二的生物的深层研究,或许可以彻底改变人类认识层面的所谓唯物唯心的对立而分裂的而且貌似无法弥合的两大阵营。这种改变其实已经从综合分析模式或分析综合模式的交叉互用中显露出一点点儿的端倪,因为正如上文所言,无论单独分析模式或单独综合模式,都无法真正完成对人的研究。迄今为止的物理学和量子力学的分析研究,已经告诉我们,物质的本质最终并非我们原先所理解的或所谓唯物论当初所理解的物质。如果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E=MC^2)确实成立,当然至今为止仍然是成立的,那么当初我们所理解的唯物论其实已经不存在了,或者可以改称唯能论了!因为至少到今天,量子力学告诉我们的是,物质的本质是能量。然而,就现今的物理学原理而言,特别是考虑到熵定律而言的话,唯能论恐怕也不能成立,只能称为唯无效能论唯死寂论了!

 

       当然,谈到信仰,我们就无法跳过与所谓唯物论相对立的唯心论,不论是客观唯心论也好,还是主观唯心论也罢。然而,如果依照德日进的视角,原初我们所理解的唯心论恐怕同样需要改变称谓了。物理学分析愈深,便愈感到无法说明他所掌握的是纯粹能量还是思想。[15] 德日进的这种说法想必有其物理学的研究支持。当然,我们并非物理学或量子力学的专家,对如何掌握纯粹能量思想的概念实在无法完全理解。但是,通过这个视角,我们至少可以感觉到当初所理解的唯心论的确也面临挑战了。如果说最高尚的思想、最炽热的爱,这些东西都要耗费我们极大量的物理能[16] 而且现代科学研究也的确发现思想的时候,人的身体确实在发生某种物理变化,当然这是一种身体能量的消耗,那么作为精神活动的思想当然就不能称为我们当初所理解的纯粹的唯心论了。鉴于迄今对人的精神活动的研究还远远没有个基本头绪,我们还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替代唯心论的词汇。无论如何,当初所理解的唯心论,在现代科学的研究下,是否也需要改变思考路向,的确是一个应该考虑的问题了。

 

       这样看来,原初所理解的唯物论唯心论两大对立阵营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了。这种模糊不清恰恰为科学研究以及神学研究(或称宗教信仰)带来契机和空间。

 

 

       因此,对人的研究可以使科学因集中到人上面,而得以和宗教会面。[17]总之,

科学一旦超过了低层基本的分析阶段而进入综合时----这种综合自然地会使人性的高等状态得以实现----它立刻要对将来全体有所领悟,并参与其内。[18] 当我们对宇宙的动态、整体和将来有所领悟时,虽然我们可能从事的是纯粹科学,但我们就不得不与宗教或信仰会面了。那时,我们会深深感觉到人类精神生命力的高级与伟大。那时,科学与信仰,或者按照德日进神父的话来说,宗教与科学只是一体之两面,不过是同一个知识的完整活动而已----只有这种知识才能叫我们把演化的过去和未来统一起来,加以思考、探测及完成。[19]

 

      

      



[1]    德日进 著,李弘祺 译,《人的现象》,新星出版社,20068月第一版,4页。 德日进神父用物质的复数性一词来表示。

[2]    同上,5页。德日进神父用物质的统一性一词来表示。

[3]    同上,6页。

[4]    同上,4页。

[5]    若望保禄二世,《信仰与理性》通谕,前言。

[6]    同上,15节。

[7]    德日进 著,李弘祺 译,《人的现象》,新星出版社,20068月第一版,译序,7-8页。

[8]    同上,201页。

[9]    梵二文献,《教会在现代世界牧职宪章》,12节。

[10]  德日进 著,李弘祺 译,《人的现象》,新星出版社,20068月第一版,122页。

[11]  同上,201页。

[12]  梵二文献,《教会在现代世界牧职宪章》,25节,14节。

[13]  [] 布伯,希伯莱的人本主义,刘小枫 主编,《20世纪西方宗教哲学文选》,上海三联书店,19916月第一版,102页。

[14]  梵二文献,《教会在现代世界牧职宪章》,12节。

[15]  德日进 著,李弘祺 译,《人的现象》,新星出版社,20068月第一版,202页。

[16]  同上,22页。

[17]  同上,203页。

[18]  同上,204页。

[19]  同上。